2008年2月17日星期日

宜都印象

  宜都是个小地方。如果不说出方位,恐怕没有几个人知晓。这座人口40万的城市坐落在鄂西,在宜昌东南,濒临长江支流清江,确实平凡。如果不是妈妈在这里度过童年,我可能至今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别的什么原因能让我关注这里。
  姥姥和姥爷在宜都生活了一辈子,口音已经无法再受到其他方言影响。小时候跟妈妈回到这里,待的时间累计不超过两年,但我竟然能听懂姥姥姥爷这种鄂西官话。宜都的通用语大部分词汇同全国官话是类似的,音调像唱山歌,话讲完了末尾带一个语气词“撒”,还有许多非常有趣的本地词汇。我在此毕竟是生活过的,现在依然能对这些一一词汇列举:“么兹”和“花二”(“二”的音调不同于普通话)指的是“什么”;“搞么兹”和“搞花二”意思是“干什么”;“塞个”(音调又像唱山歌)指的是“谁”;“打”指的是“摔”或者“跌”;“打都(dou)”指的是“摔跤”;“摔”指的是“扔”、“投掷”;“涅(第二声)”意思是“这”;“高头”指的是“上面”;“哦涩”指的是“使劲”、“一个劲儿”;“薄包”指的是“傻瓜”;“克”的意思是“去”;“哥哥”的读音是“蝈蝈”;“喝水”的读音是“豁水”……等等等等。在我看来,这大概是古代的楚语吧。奇特的是,我每次来宜都,都能很顺利地使用普通话同姥姥姥爷、舅舅舅妈、哥哥妹妹进行交流,双方都听的懂,双方却又都使用自己习惯的语言。满大街上都是这种富于音律变化的语言,其相似的程度已经到了光听语音就会认错人的地步。
  我不知道这里过去是否有过大规模的移民,按照我的直觉,这里世世代代都生活着古代楚国的百姓,偶尔接纳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小量移民(姥姥的妈妈据说就来自山东);所以,这里大体上还都保持着古时候的群体。人们都说楚国人生性浪漫,富有活力和激情,同时又很随意;宜都的情况正是如此:我所观察到的这座城市,基本上便是这个印象。
  宜都人喜欢群居。逢年过节都要相当频繁地四处走动,登门拜访,送礼吃饭更是常事。谁家有了喜事,兴的也是请客:婚礼、寿宴、开业,甚至是子女高考中第。就拿这次回来过年为例:主人必须为登门拜访的客人准备12道菜肴,这才是正当的礼节,仿佛一群人在一起大吃大喝热热闹闹就是最大的福分。
  浪漫体现在哪里呢?我观察了这么多年,除了说话富有音律美之外,还有一点不知是不是这里独有的风俗:送灯。每逢年三十和正月十五,为家中逝去的亡灵送去一盏灯。今年由于我年三十下午洗澡错过了此项活动,否则我就能看看那一大包买回来的灯具究竟是怎样被送出的了。看过屈原的那些作品,里面似乎很多对鬼神亡灵的膜拜;古楚人信这个,现在的人还是信,而且还有了创新:出现了以人民币为模板的冥币和塑料制成的亡灵灯。宜都人大概坚信逝去的灵魂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享用到这些物件吧,能在那边过上好日子,这种信念只怕已经沿袭了几千年。与亡灵沾边的另一个宜都风俗,是向亲朋好友赠送牙膏、牙刷、毛巾(宜都话作“拂子”),不知是为什么,可能也是某种古楚国风俗的现代版本;总之,姥姥家的这类物品已经多得可以开仓储店了。
  这座城市表现得更多的,还是活力与随意。城市的规划不论是按照宇文凯还是梁思成的标准来看,都是不尽人意的——道路歪歪扭扭,坑坑洼洼,不宽的马路上虽然划分了车道却仍然被熟视无睹,沿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成了纸箱状,不具备建筑美感。路上跑着的,虽说不是马车驴车,但大部分也不是正规的客车轿车。宜都人管这种常见交通工具叫做“麻木”——还真形象:一辆不好不坏的摩托车,活生生地被切掉了原装的屁股,换上了更大的屁股(是一种类似面的客舱的组件),人坐上去,配合着宜都的道路,真的能感觉到浑身都在振动,直到全身麻木……在这个小地方,这样不伦不类的交通工具其实很方便,似乎还有行规——路费一律3元,节假日5元。麻木驾驶员(请允许我这么称呼那些骑手)很熟悉道路,路上窜来窜去,活像一群绿色的田鼠(麻木外壳多半是绿色的玻璃纤维)。街上的各种摊贩一应俱全:鞋匠、擦鞋匠、小吃贩、服装贩、鞋帽贩、五金贩、烟花爆竹贩……他们同麻木驾驶员一起,齐心合力,共同创造了宜都市容——混合城市交通。
  来到老宜都人的家里,那就更像是进了菜市场:经常可以看到瓜子壳撒了一地的景象,而人们正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,大大咧咧地谈天说地。要是碰上节假日,可能屋里就是一片二手烟和麻将碰撞声的天下。总之,这日子就是喜滋滋、懒洋洋的。
  说到饮食,那可是很诱人的。牛肉面和凉面是我最喜欢的两种宜都饮食——价钱合理,而且关键是辣的气息浓重,吃起来很可口;这一带气候较为潮湿,适当食用辣椒产品有利于祛湿暖胃;两种面分别为热食和冷食,能调众口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用炭火烤制的豆腐干,用刀划上几条口子,撒上用孜然、辣椒粉、胡椒粉、盐、味精混合而成的调料,味道相当可口;据说这种工艺还传到了湖南,并让湖南的臭豆腐出了名。宜都的牛羊肉馅包子,口味独特,我特别喜欢那种羊肉的膻味,辅以香辛料,堪称一绝;姥姥家附近据说有个羊肉包子铺,每天早晨都有老长的队伍……宜都人家里常备的,还有烟熏香肠、腊肉和泡菜(泡菜水竟然可以用上10年),这些工艺,大概都是他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宗日积月累传下来的。
  跟大城市相比,这里确实寒碜。但宜都在变化,城市的新区已经开发出来了,新的马路比起老区,也更加整洁了;轿车也多了,虽然麻木仍然是主流;人们也开始重视交通规则和市容了;姑娘们也更会打扮自己了,小伙子们也开始考虑学车以便载女朋友兜风了;私人医院也开始宰人了(与这里淳朴的民风相悖)……我去过很多大都市:北京、上海、香港、大阪、东京,但是,那一座大城市能像宜都这小地方那样有趣、有人情味呢?
  两千多年前的楚国遗风究竟还能存留多久呢?刘备亲自将“临江郡”改为“宜都郡”,看好宜都这片水土,然而蜀汉也远去了;吴将陆逊在这里建立营地,殖产兴业,但那些砖瓦也已经灰飞烟灭了;还有那位大学者杨守敬,如今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也已经成了文物保护单位……宜都在变化,而我不知道它将何去何从。
  某一日和哥哥来到清江边,看到江水确实如其名,远处长江是浑浊的,两条水体泾渭分明;然而清江终究要汇入浑浊的长江,这篇水土终究也要接受一个新时代的洗礼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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